航运“大周期高速路”结束了?Martin Stopford 在新加坡给行业上的一课
——当脱碳、数字化、地缘政治与供应链重组同时发生,航运业该如何重新理解自己

在航运行业,Martin Stopford (马丁博士)这个名字几乎不需要太多介绍。
(可参考:→【信德专访】Martin Stopford;Martin Stopford:“如果我是船东,我会先投数字化”;【信德专访】航运经济学泰斗马丁博士:区域海运电动化是未来方向)
谈起马丁博士,无论是船东、银行、券商、港口,还是大学课堂,很多人最早建立起对航运周期、贸易增长与船舶供需逻辑的理解,往往都绕不开他的那本《Maritime Economics》。也正因为如此,当这位研究航运经济超过半个世纪的学者,在2026年新加坡海事周(SMW)第二天开场与新加坡还是及港口管理局MPA局长洪维强Ang Wee Keong对话中谈及当下行业所处的位置时,他给出的判断尤其值得重视:
这并不是一句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而作出的夸张表述。恰恰相反,Martin Stopford 的整场对话都建立在一种极其冷静的分析之上。他没有把今天的变化简单归结为某一个单独议题,也没有把行业困难归咎于某一场冲突或某一项监管,而是把航运业所面对的现实归纳为一种更深层的状态转换:过去,行业面对的是相对可预测、相对线性、相对容易建模的增长逻辑;而今天,行业已经驶离那条“高速公路”,进入了一条起伏、弯曲、不断重构方向的道路。决定航运未来的,不再只是供需与周期,而是多个结构性转型同时发生、彼此叠加、互相放大的新局面。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 Stopford 这场发言的核心,那就是:航运业今天最大的挑战,不是某一个问题太大,而是太多根本性问题正在同时发生。而这也意味着,行业再也不能用过去那套“先看运价、再看供需、最后押周期”的思维去理解未来。

航运进入了一个难以简单建模的新阶段
马丁博士对行业现状的第一层判断,其实是针对很多从业者仍然保留的一种惯性思维:总觉得今天的航运市场虽然复杂,但本质上仍然是传统周期在起作用,只不过“外部噪音”多了一些。然而在他看来,这种理解已经不够了。过去几十年,全球航运整体运行在一个他称之为“supercycle highway”的环境中。贸易增长总体向上,供需逻辑虽然有波动,但大体清晰;运力扩张有节奏;市场周期虽有高低起伏,但总体仍是线性可解释的。
今天的情况不同了。Stopford 用三个关键词来描述这个新阶段:dynamics、time horizons、speed of change。换言之,今天影响航运业的变量本身在加速,变量之间的作用周期在缩短,而变量之间的相互影响也变得更复杂。能源转型在加速,数字技术在加速,地缘政治重构在加速,供应链近岸化与再区域化也在加速。这些因素不再像过去那样一个个轮流发生,而是同时出现、同时作用,并且彼此叠加。
这一点非常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航运业现在面对的并不是“又来了一个挑战”,而是“原来那些可以被分开处理的挑战,开始同时重写行业规则”。脱碳不再只是环保议题,它会影响船型、燃料、资本开支与港口基础设施;数字化不再只是效率工具,它会改变企业如何定价、如何调度、如何管理货流;地缘政治不再只是背景风险,它已经开始改写航线与需求地理;供应链重组不再只是贸易术语,而会改变长期货流结构本身。Martin Stopford 的意思非常清楚:今天的航运业,已经不能把自己理解为一个只要“扛住周期”就会自然恢复常态的行业,它必须承认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更长期的结构变化阶段。
脱碳是在重建整个海事能源体系
在Stopford看来,今天行业面对的第一个“存在性挑战”,毫无疑问是脱碳。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把问题描述成“行业对目标缺乏共识”。恰恰相反,他明确说,整个行业在净零排放的终点目标上,已经形成了普遍共识。真正的问题,不在目标,而在路径。
他对当前脱碳困境的分析,非常值得行业重视。首先,替代燃料面临的是系统性约束,而不是单一技术障碍。低碳与零碳船用燃料今天同时受制于高成本、产能不足、合成燃料供应链瓶颈、港口基础设施铺设不均以及燃料路线本身的不确定性。换句话说,行业现在不是在“为新船找一种更清洁的油”,而是在重建整个全球海事能源生态系统。这其中不仅涉及船东和船厂,还涉及燃料生产、储运、加注、港口安全规范、国际监管以及最终的商业可行性。
Stopford 还点出了一个行业很容易忽略的盲点:大家在讨论脱碳时,往往把焦点集中在“船舶排放”本身,却较少真正严肃地审视燃料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也就是从燃料生产、运输、加注,到最终使用全过程的碳成本。这一点其实非常关键,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未来哪些燃料路径能够真正成立,哪些只是把排放从船上转移到了陆上。
这也意味着,脱碳不会是一个靠几家头部企业先下单几艘新船就能快速推进的过程。Stopford 其实是在提醒全行业:今天大家面临的不是“设备替换”,而是“系统重建”。而任何系统重建,天然都比造船本身更慢、更复杂、更需要协同。
数字化的真正问题,数据还被锁在一个个孤岛里
如果说脱碳是一个“供给侧系统重建”问题,那么数字化在Stopford这里,则更像是一个“价值尚未被释放”的问题。他的判断非常鲜明:行业并不缺数字技术,缺的是把技术真正变成行业共同能力的基础条件。
Stopford 指出,今天的航运与供应链体系,实际上每天都在产生海量数据:集装箱流转、船舶运营、港口吞吐、货物流向、市场价格、天气、物流节点状态……理论上,这些数据足以支持整个行业在租船定价、配载、航线优化、港口调度、燃效提升以及供应链韧性管理方面实现巨大跃升。问题在于,这些数据中的绝大多数,仍然被锁在不同公司、不同船舶、不同港口和不同遗留系统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Stopford 对新加坡 MPA 推动的 OCEANS-X 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在他看来,这类开放、中立、跨行业的平台,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技术先进”,而在于它有可能拆掉行业之间的数据墙。一旦监管方、港口、船东、燃料供应商和其他参与方能够在统一、可信的数据基础设施上进行协同,行业才有可能真正释放数字化的价值。这种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效率提升上,更体现在脱碳优化、市场预测、供应链摩擦降低和整体运输成本下降上。
他很明确的表示:未来真正决定行业数字化成效的,不是哪个企业先采购了AI工具,而是谁能够参与并推动一种更开放、更中性的行业数据协作机制。因为对航运这种天然跨主体、跨国界、跨环节的行业来说,单个企业的数字化优化永远有限,只有系统级的数据互通,才会带来系统级的效率提升。
行业下一阶段最重要的动作,把核心运营优化好
Stopford 的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并不是那种一味鼓吹“颠覆式创新”的人。相反,他在谈到行业应该怎么做时,第一条建议非常“朴素”,甚至有点逆流而上:先把现有核心运营优化好,再去追逐那些尚未验证的新东西。
这听上去似乎不够“激动人心”,但其实非常有现实针对性。因为今天航运行业很容易陷入一种双重焦虑:一方面担心自己在脱碳和数字化上落后,另一方面又害怕在错误的技术路线或不成熟的商业模式上投入过多。Stopford 给出的答案不是回避创新,而是强调顺序。真正有战略意义的公司,不会在现有系统仍然低效、数据仍然混乱、组织能力尚未准备好的情况下,盲目去追逐外部概念,而是会先把自己的核心流程、核心业务和核心能力打磨到位,再围绕长期路线图进行技术与组织升级。
这也和他给出的第二条建议高度一致:企业必须建立清晰的长期战略视野,而不是只围绕短期市场波动做反应。换言之,今天最危险的并不是技术变化太快,而是企业被短期波动牵着走,最终既没抓住长期方向,也没守住短期基本盘。对航运这样一个资产重、决策慢、反馈周期长的行业来说,战略定力反而比战术敏捷更难得。
未来“海员”将成为企业系统的一部分
在谈到未来十年最深刻的结构变化时,Stopford 提出了两个他认为将重塑行业本质的“范式变化(paradigm shifts)”。第一个是全系统整合的海事技术平台,第二个则是对海员与海事人才角色的重新定义。相比前者,后者其实更加耐人寻味。
Stopford 认为,未来船舶将不再只是“运输资产”,而是全球海事数字生态中的移动节点。随着船上能源系统、数字监测、自主操作能力、港口接口和供应链可视化不断整合,船舶将变成一个实时连接企业系统和外部网络的“数据终端”和“运营节点”。在这种背景下,船员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海上执行者,而会越来越深地嵌入公司更广泛的运营、决策、优化乃至商业系统之中。
也就是说,未来“海员”和“岸基团队”的界线会被改写。船上人员的经验、实时数据和判断,不再只用于把船开好,而将直接进入船队管理、可持续优化、商业决策和供应链协调之中。Stopford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行业必须为此重建技能框架、培训体系和职业路径。未来需要的,不只是会航海的人,也不是单纯会数据的人,而是能够在海上运营、数字系统和企业协同之间进行转换的新型海事人才。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前文强调,技术的价值最终取决于人能否使用它。行业真正的瓶颈,很多时候并不在机器,而在人。
地缘政治会永久性地进入航运周期
此外,在谈到地缘政治对航运的影响时,Martin 博士表达了和信德海事网此前再《全球自由航行时代,结束!》一文所展现的类似观点。在谈到未来十年的长期影响时,其对地缘政治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它将成为航运市场周期的永久性驱动因素,而且其重要性会比现代航运史上的多数时期都更高。贸易重路由、区域集团化、去单一依赖、多边政策调整,这些因素会持续改变货流方向、港口竞争格局和运力分布。
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因此转向悲观。恰恰相反,他非常清楚地提醒听众:尽管地缘政治会持续制造波动,全球海运的长期增长故事并没有消失。海运仍然是全球贸易的主干,没有任何其他运输方式可以替代它的规模、成本优势和全球覆盖能力。(大海不干,就要航运!)也就是说,问题不是“机会在缩小”,而是“增长不再均匀、不再线性、不再集中在过去那些熟悉的地方”。这意味着,对企业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怀疑行业还有没有未来,而是学会如何在一个增长更加分散、变化更快、地区差异更大的世界中继续抓住机会。
这其实是Stopford发言中非常“Stopford”的地方:他既承认结构变化的严峻性,又不否认行业作为全球贸易基础设施的长期韧性。他不是在告诉行业“未来很危险”,而是在提醒行业:未来仍有增长,但你不能再用过去的地图去找它。
Martin Stopford 最后给行业的提醒:别被眼前的弯路吓住,但必须学会换一种开法
在对话最后,Stopford 给出的结论其实很朴素,却很有分量。他说,航运业历经数百年,从世界大战、经济危机、技术革命到能源转型,一直在不断适应与重生,行业本身具备很强韧性。今天的“弯路”并不意味着增长终结,而是通往一个更可持续、更高效、更互联的未来的路径。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乐观地“顺其自然”。Stopford 的真正提醒是:行业必须主动抓住协同机会,把长期战略对齐置于短期反应之上,投资于人才、开放数据生态与负责任的能源转型,同时始终记住航运行业的核心使命并没有改变——那就是以更可持续的方式连接世界、推动全球贸易并支撑全球繁荣。
换句话说,过去的大周期“高速路”之所以终结,并不是因为航运失去了方向,而是因为那条路已经不再足以应对今天这个世界。行业真正要做的,不是怀念旧路,而是学会在新路上行驶:更慢一点判断,更深一点协作,更长一点看问题,也更认真地重建自己的系统能力。
对于正在经历密集变化的全球航运业来说,这场对话最重要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标准答案”,而在于它重新校正了一个最基础的认知:今天的航运,已经不能只被当成一个市场来理解,它更像是一个同时被技术、能源、政治与制度共同驱动的复杂系统。而对这样一个系统,任何简单化的判断,最终都可能代价高昂。
04-02 来源:信德海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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