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德专访】航运经济学泰斗马丁博士：区域海运电动化是未来方向

在航运业，能把周期讲得既有历史纵深、又能落到当下经营的人并不多。Martin Stopford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那一位。作为《航运经济学（Maritime Economics）》作者、长期被全球航运研究与产业界引用的航运经济学泰斗，他对行业的判断往往不追热点，也很少给出简单的牛熊结论，而是用数据、逻辑与产业结构回答更难的问题。市场为何剧烈波动、下一轮周期的驱动因素是什么、在脱碳压力与技术不确定并存的当下，船东真正该押注的能力又是什么。

在信德海事网此次专访中，马丁博士围绕航运周期、绿色转型路径、数字化与AI、船东与船厂协同、人才与教育等议题，给出了一套更偏经营层面的判断。

周期不会消失，但这一次更看结构性因素

谈到当前市场周期位置，马丁博士并不急于用一句话定性。他提出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历史层面，航运市场的平均周期大约在12到13年，这是一个更长期的视角。

在他看来，2000年代初的那轮超级繁荣，核心来自中国快速崛起带来的需求增量。货量的快速扩张改变了全球运输体系的底座。繁荣之后，行业很快进入典型的连锁反应阶段。造船投资跟随盈利冲动扩张，交付周期拉长，运力持续堆积，随后十年则被运力过剩主导。

至于过去5年，尤其是集装箱疯狂盈利，他认为更像外部冲击带来的阶段性结果。疫情造成供应链失序和港口拥堵，节奏错配抬高了系统成本，也推高了价格与利润。某种意义上，混乱反而成了市场的助推器。

对未来，他给出的态度是理性乐观。一方面，燃料与技术路线的不确定让船东在投资上更犹豫。另一方面，上一次造船高峰期交付的大量船舶将在2030年代进入集中更新窗口。投资谨慎与更新需求叠加，可能推动行业进入一轮新的上行周期，但走势不会是直线，也不会是无条件的繁荣。

航运的短板不在赚钱能力，而在波动管理

马丁博士认为，航运长期存在一个结构性弱点，对波动的管理能力不足。行业擅长在上行时扩张、在下行时收缩，却很少建立能跨周期运行的能力体系。数据体系、协同机制和决策流程往往跟不上现实复杂度。

这也是他把数字化放在极高优先级的原因。他更关心企业是否具备吸收不确定性的系统能力。真正的竞争不仅是谁买到更好的船，也是谁能把波动变成可管理的变量。

面对绿色航运是否退潮的话题，马丁博士表示，绿色航运并不意味着所有船型、所有航线都必须同时走向同一种技术路径。相较于远洋干线航运目前仍受制于燃料成本、供给规模和技术成熟度，短途运输电动化反而是一个更现实、更具可操作性的突破口。

他指出，当前合成燃料路线在远洋航运领域仍面临明显约束。无论是绿色甲醇还是其他电制燃料，其背后都需要极其庞大的可再生电力投入，整体转换效率也并不高。因此，对很多船东而言，这些方案在今天更多还停留在“可以讨论”，而不是“可以大规模商业落地”的阶段。

相比之下，短海运输的电动化更值得行业认真推进。马丁博士特别提到，亚洲尤其是马来西亚、印尼周边拥有大量岛屿、支线航线和区域物流需求，这些场景天然更适合发展电池动力船舶。相关技术并非遥不可及，关键在于行业是否真正投入资源、提前布局。

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率先推动短途运输电动化，不仅可以切实减少区域航运碳排放，也能够显著改善岛屿之间和沿海地区的运输条件，进一步带动当地产业发展和就业增长。这类转型既有减排价值，也有现实经济意义。

因此，马丁博士的判断很明确：绿色航运不会简单退潮，但行业必须把注意力放在今天真正能做成的事情上。对亚洲而言，短途运输电动化，就是其中最值得优先推进的方向之一。

数字化是把航运变成可协同的网络

关于数字化，在他看来，航运的数字化不该停留在多装几个软件或做可视化，而是要让船舶、港口、运营、文件与数据链条从碎片化走向协同。当前行业的信息体系仍高度割裂，货值与货态难以追踪，流程与文件分散，港口与船公司数据互不连通。

随着卫星通信、船岸互联等基础设施成熟，船舶真正接入全球网络的条件正在形成。只有当系统开始协同，效率提升与成本下降才会变成确定性。在此之上，AI等工具才可能真正发挥生产力。

他给船东的建议很明确，数字化建设是长周期工程，形成组织能力壁垒往往需要十年。现在不开始，未来即使技术成熟，也可能不在竞争序列里。

谈到AI，马丁博士的态度很克制。他认可AI在信息整理和快速简化方面的价值，但强调它并不擅长回答需要跨数据库、跨口径校验才能得出的复杂问题。行业更关键的工作，是把数据打通，把系统连起来，把组织能力建起来。否则AI只会成为表面效率，并不会沉淀成竞争优势。

人才与教育仍是航运的底层能力

马丁博士在访谈中多次把话题拉回到人。他认为未来船员规模可能更小，但技能门槛会更高。与此同时，船舶居住条件需要更人性化，才能吸引年轻人回到海上职业。

他也提醒行业注意一个长期变化。部分传统航运强国的船东群体曾普遍具备工程与技术背景，如今更多转向金融与资本运作。融资能力增强固然重要，但在新燃料、新设备和网络安全风险上升的背景下，缺乏对系统与运营细节的理解，会放大管理风险。归根结底，航运的长期竞争力仍取决于人和组织能力。

给年轻人的一句话

访谈最后，他用四季来比喻航运周期。冬天难熬，但春天的到来会带来复兴感。在行业最差的时候，往往更适合学习、建立能力与寻找机会。市场最好的时候，人们忙着追逐利润，反而不一定能沉下心做长期建设。

他把一句话留给年轻人，也留给行业。

如果你坚持得够久，每一次低谷，都会成为新的起点。

结语

马丁博士整体的判断是一致的：航运未来仍会被周期驱动，但赢家会越来越取决于系统能力。数据是否打通，组织是否能协同，技术是否能落地，人才是否跟得上。

在燃料路线尚未定型、地缘分化加剧、技术迭代加速的时代，行业需要的不是更多短期判断，而是更长期的建设。数字化基础设施、跨周期的组织能力，以及对人的投入，才是穿越波动的关键。